游燕
6月4日，我们一行防疫人员前往略阳县白水江镇的走马湾村。
由于地震、暴雨的肆虐，从白水江镇到走马湾村30公里的土路，损毁十分严重，有的地方已经没有路，我们不得不在河沟里穿行。
该村有55户212人。5.12受伤15人，侥幸没有人死亡，但55户人家的房子全部倒塌。村民们不得不从山上的家园迁到一公里远的青泥河边，搭起帐篷，埋锅造饭，与青泥河上的游燕做伴。
大多成年劳力在抢收抢种庄稼，老人、妇女和儿童看着青泥河上的游燕，在守候？在希望？在无奈？
彩条布帐篷中有位村医，他叫陈尧。每天他都游走到各个帐篷，给村民们送去饮水消毒片、喷雾剂和药品。他一会儿背起消毒喷雾器，对临时厕所（茅坑）、垃圾消毒，一会儿又换成灭害喷雾器，开始灭蝇、灭蛆。尽管生存条件恶劣，但近20天来，这里没有发生任何疾病。这对心如游丝的人们来说，也算是一种安慰吧！
内殇
6月5日，我们来到略阳县城。
昔日卫生县城的辉煌荡然不在，夺目的是各种各样的帐篷。
略阳，表面上几乎没有倒塌的房屋。但处于秦岭断裂带的它，承载了来自汶川大地震向西安传递的能量，有了它的承载，保住了宝鸡，保住了西安，保住了更多的地方！但它却伤了元气，弯下了腰，内殇累累。
包括略阳县疾病控制中心在内的许多建筑，地基松动，大梁断裂，墙壁撕开。成千上万的人不得不离开家园，在政府划定的集中帐篷区，准备中期或长期生活，这也给我们防疫工作提出了艰巨、长期的挑战。
魏福强的懊恼和欣慰
6月6日，我们来到宁强县青木川镇。
叶广芩笔下的魏福强是一个问题人物。但魏福强在宁强县青木川镇创建的辅仁中学，其灵气和大气无不让后人赞叹。无论是过去、现在、还是未来，它都是大山深处的一珠希望之星，一座不朽丰碑。
5.12汶川大地震，致命性地损伤了这座60多年的学校，地裂墙塌，柱倒瓦落，一片疮痍。厚土下的魏福强肯定懊恼，要和土地神讨个说法。
我要说：魏福强，你也有欣慰之处。你为辅仁中学选择的地址现在是青木川人的避难所，青木川人在你选的地址上搭起了帐篷，遮风挡雨，抗击余震；青木川卫生院在你的辅仁中学为群众看病治病，消毒防疫，保障着青木川男女老少的健康；青木川镇政府正在领导青木川人，重建校园，还你一个崭新的辅仁中学。
尚未抚慰的英灵
6月7日，我们越过陕川交界线，来到四川省青川县的木鱼镇。
木鱼镇的灾后防疫工作由陕西省宝鸡市疾病控制中心承担。张克俭、寇广平队长和队员们向我们讲了木鱼的故事：木鱼镇是青川县地震灾害最为严重的镇，倒塌房屋多，受伤人员多，死亡人数多。前几天，有几条狗叼着小孩的的胳膊被人发现，经调查是从掩埋遇难学生的坟场中叼出来的。
5.12使木鱼镇的房屋几乎全部坍塌，木鱼学校也没能幸免，许多学生遇难。由于当时的人力、器械不够，只能先将这些遇难的孩子草草掩埋，暂安英灵。被掩埋的孩子在余震、暴雨相间肆虐中漏出了头，伸出了胳膊。他们在向苍天、向厚土、向活着的人们呻吟：“请抚慰好我们的灵魂吧”！
防疫人员、解放军官兵含着眼泪，将他们一个一个再挖出来，擦干血迹，清除病菌，给他们重建了坟茔。
孩子们，就此安息吧！
面对毁掉的家园，追忆失去的亲人，木鱼仍在呻吟……
万米生死线
6月8日早晨5时半，我们离开木鱼镇向曲河乡进发。大约走了50多公里后，高悬的土路，要么被飞石拦腰，要么被地震咬掉一豁,不时可见到被击中的车辆和陷入沟中的摩托。突然，从右上方看不清的高山某处滚下了三、五十方飞石，挡住了我们的前行之路。大约等了二十多分钟，下泻的石沙终于停止，但跟在我们后面的大约一个排的军人,在指挥官的指挥下，退了回去。今天我们的目的地是曲河，没有退路，自己动手吧！
在流沙下冒着被飞石击中的危险,经过半个小时的努力，终于搬完了可以搬动的石头，但一块数吨重的大石仍然横卧道路中央，徒手的我们束手无策。就在这时，路障前面拐弯深处传来“狼笛”音。声音嘎止，王秦宇他们到来。原来他们掐着时间等不到我们，估计路上有事，来接我们了。
移不走大石头，我们的司机不敢过。王秦宇说他们每天如此，让我们的司机将车交给他。
过了这处塌方，前面几乎没有一段完好的路面。王秦宇说：“我们已经进入百米生死线了，前几天杨厅长来这儿说，这哪儿是百米生死线，应该是千米生死线”。我在想，岂止是千米，上塌下垮近百处，长达十公里，应该改为万米生死线了。
由于万米生死线的存在，谁都不愿来，更多的人不敢来，导致曲河缺供给，缺信息，外界对这里的情况知之甚少。但！我们的英雄司机——王秦宇，在万米生死线上，已经往返了30余次。
还愿
6月8日上午11时，王秦宇告诉了我一个心愿。他说江中有一头大死猪，从5.12后一直被树枝架在江面上，现在已经腐烂，奇臭无比，路人经次都要捂鼻。他想将此畜尸打捞、消毒、掩埋，但一直不敢下手，说我有汉江打捞尸体经验，能不能帮他了此心愿。我同意前去看看。
在勘察了山情、水情、尸情后，我决定帮王秦宇还这个愿。我将操作方法告诉了刘、范两位队长，并向当地驻军要了3名战士。驻曲河乡的全体队员刘岭、范锁平、封怀义、乔海鸥、粱庆华，携带工具和消毒、防护器材就出发了。大约距死尸还有一百米，我们就闻到了尸臭味。大家按照分工，进行操作，范锁平第一个跳入齐胸深的江水，顶着腐尸的奇臭，将一袋袋漂白精粉撒到腐尸上。腐尸表面被蛆扒满，整个腐尸犹如开了袋的大米，数以十万、百万的蛆被消毒剂麻醉。队员们将彩条布从腐尸下穿过，并折叠成一个装尸袋，拖离江面。装尸袋一离开水面，重量倍增，六个队员用尽全身力气，才将这个奇臭无比的腐尸抬到深坑，上下覆盖消毒剂后深埋。愿，终于还了！
这岂止是还愿！腐尸不但持续散发尸臭，而且长期滋生大量蛆、菌，威胁下游群众饮水安全。这不正是一个防疫人员在履行天愿吗！
震出的“小萝卜头”
6月9日，曲河乡防疫队的范队长将一个小男孩领到我跟前，并介绍这个小男孩叫王星，4岁，地震时他在家里睡觉，他的父母亲已经逃出门外，但发现小星星没有出来，强烈的父爱让他不顾一切返回门内，在父亲将孩子扔出的一刹那，房子塌了，小星星虽然安然无恙，但年轻的父亲却失去了双腿，母亲陪送父亲，去深圳看病，撇下了小星星，同时也把恐风症留给了小星星 —— 因为小星星只知道在一阵疾风中，他被扔出门外，却再也未见到他的父母亲……。
从此小星星成了大家的孩子，也是防疫队里的“小萝卜头”。
防疫队员们每天早出晚归到各村去安排消杀灭和疾病监测工作，回到营地后要汇总情况，上报信息，还要做饭。工作一天后，既没有电视、报纸可看，又不能开展娱乐活动，更有余震、飞石、潮湿、高温和蚊子的烦扰，生活的单调和对环境的不适使防疫队员们度日如年，照顾“小萝卜头”成了最大的乐趣。
马乡长的一席话
6月10日，我们一行来到了青川县大院回族自治乡。
一路上我们看到的和其他地方一样，山体滑塌，道路塌陷，民房倒塌，帐篷林立。来到乡政府所在村，大片废墟让你知道自己正设身处地于灾难中，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一个潮湿、高温的废墟村，竟然很少看到苍蝇，更看不到随意乱扔的垃圾，也闻不到臭味异味，有的群众忙着地里的耕作，有的则忙于自建过渡房。
马乡长来看我们，我对他讲了我对大院回乡的感受。马乡长直言：“这得益于你们，你们单位给我们派来了非常优秀的防疫人员，不论是前面的徐队长，还是现在的邓队长，以及他们的队员，都把我们大院回的防疫工作当自己的本职工作干。我是乡政府的一把手，不懂得防疫，但我想你们都是省级单位的专家，恐怕在你们那儿都不背喷雾器，却到我们这个深山小乡亲自背上喷雾器，钻厕所，捡垃圾，喷洒消毒剂，消灭苍蝇蚊虫。尽管上面一再强调灾后防疫是政府的重要任务，但在我们大院回，我是将这一重任交给你们了，我放心你们，你们能让我们的群众不发生传染病。有你们在，我们就能全身心地组织群众重建家园。今天群众反映大量虫子吃核桃叶，我就又想到了你们这些专家，你们能将苍蝇、蚊子、害虫治理到现在这样，也就能帮群众治理这些虫子，你们一定给群众看一看。最近，听说你们省的一些县也遭到了地震的毁坏，重建和防疫任务也很重，你们却把这么好的专家派到我们这儿，我发自内心的感谢你们单位，感谢你们这一群人”。
听了马乡长的话，我能说什么呢？表面上我说“陕川本来是一家人吗！你们的事也是我们的事”。但我内心里的话是：我们的队员给陕西省疾病预防控制系统增了光，我感谢他们，感谢徐增康、孙亮、董晓峰、周体操、邓勇、柴自超、马国柱、石一和连伟同志。
(本文由陕西省CDC王敬军主任撰写)
